我叫琦黛，生来便背负着一张诅咒般的面孔——我与皇帝那早逝的爱女，长得如出一辙。
为此，满城权贵视我为邀宠的奇货，我如惊弓之鸟般躲藏了三年，却终究没能逃脱宿命的罗网。
当皇帝那双颤抖的手抚上我的脸颊，红着眼眶唤出一声“朕的昭阳回来了”时，我知道，我的人生已被彻底改写。
他赐我公主封号，许我入住昭阳殿。
然而，那位传闻中深情不悔的靖安侯世子李亭序，看我的眼神却冷若冰霜，言辞间淬满了剧毒：“你也配冒充殿下？”
我本以为这只是替身的悲哀，直到那一日，我无意间触动机关，在那幽暗的密室中，看见了七具与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尸体。
角落里，一个枯瘦如鬼魅的老妇人——她是唯一活着的幸存者，在那不见天日的囚笼里苟延残喘了十年。
“恭喜你啊，第八个。”她笑得疯癫，浑浊的泪水在沟壑纵横的脸上肆虐，“你猜猜，为什么我们还能留着这口气？”
未等我从惊恐中回神，身后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。
我猛然转身，撞见的却是本该在寝宫安寝的皇帝。
他越过我，温柔地抚摸着密室中央那具冰冷的棺椁，声音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：
“昭阳，你看，父皇又给你寻了个新玩具，这一个，你可还欢喜？”
......
“抓住她！绝不能让这丫头溜了！”
身后的马蹄声如雷鸣般滚滚而来，夹杂着贪婪的呼喝，宛如附骨之蛆，死死咬住我的行踪不放。
我慌不择路，一头钻进了一条阴冷潮湿的窄巷。
背脊紧贴着粗糙冰冷的墙砖，胸腔里的心脏仿佛要撞破肋骨跳出来，我死死捂住口鼻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杂乱的脚步声在巷口徘徊，伴随着极度不甘的咒骂与唾弃。
“妈的，真是晦气！又让那死丫头跑了，那可是行走的登天梯啊！”
“谁说不是呢？那张脸长得跟那位早夭的昭阳公主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，若是能献给皇上，那是何等的泼天富贵！”
直至声音渐行渐远，我才敢在这个雨夜的角落里滑坐在地，早已汗流浃背。
冷汗混合着雨水，顺着额角滑过眼角，蛰得生疼。
整整三年了。
自从这副容貌的秘密被某些有心之人窥破，我的生活便再无一日安宁。
每日里东躲西藏，如阴沟里的老鼠，只因我这张脸，像极了那位据说权势滔天却英年早逝的昭阳公主。
然而，躲得过初一，终究躲不过十五。
那是深秋的一个午后，我乔装打扮，蜷缩在城郊茶寮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喝水。
几个身着官服、腰佩横刀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。
他们鹰隼般的目光在堂内每一张脸上扫视。
我下意识地低下头，双手因用力过度而指节泛白，死死握着那只缺了口的粗陶碗。
一双皂靴停在了我的桌前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那声音冷硬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我身躯一僵，被迫缓缓抬起头，猝不及防地撞入一双探究的眼眸之中。
周遭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那些官差仿佛看见了白日见鬼，一个个瞪大了眼珠子，为首那人更是连嘴唇都在剧烈哆嗦：“公……公主殿下？”
他们认错了人，不，确切地说，是认对了这张价值连城的皮囊。
并没有想象中的五花大绑，我被恭敬却强硬地“请”进了一顶软轿。
一路无言，轿帘低垂，直至被送入那座巍峨压抑的九重宫阙。
金銮殿上，香烟缭绕。
那一抹明黄色的袍角映入眼帘时，我知道，审判已至。
我伏跪在冰凉的金砖之上，能清晰地感受到头顶那道目光，沉重得宛如实质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抬起头，让朕好好看看。”
我依言照做，尽量让自己显得顺从而惊恐。
龙椅之上，那位执掌天下的九五之尊，在看清我容貌的那一瞬间，所有的帝王威仪都在顷刻间崩塌。
他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，关节因为用力而泛青，随即缓缓站起，竟是不顾礼法，在太监惊慌的搀扶下，一步步走下了高高的丹陛。
他在我面前站定，那眼神贪婪而痴迷，仿佛要在我的眉眼间寻找逝去的时光。
我惊愕地发现，这位帝王的眼圈竟已红透。
“像……太像了……昭阳……朕的昭阳，是你回来了吗……”
殿内侍立的宫人瞬间跪倒一片，高呼万岁。
就这样，我莫名其妙地成了公主，获封号“永宁”，并被赐住那座封存已久的昭阳殿。
昭阳殿极尽奢华，触目所及，无一不是世间罕见的珍宝。
哪怕是漱口的痰盂，竟也是由整块温润的白玉雕琢而成。
宫人们小心翼翼地伺候着，口中尊称我为“殿下”。
但我心中如明镜高悬，我很清楚自己的斤两。
我不过是一个意外闯入的冒牌货，凭借这一副好皮囊，才侥幸飞上了枝头。
这种清醒的自我认知，在李亭序出现的那一刻，达到了顶峰。
那是在御花园的深处。
他身着一身玄色劲装，腰间佩着那柄饮过无数鲜血的长剑，眉眼间尽是凌厉与煞气。
听宫里的老人嚼舌根说，他是先昭阳公主生前的未婚夫，靖安侯府的世子，年少成名，战功赫赫。
自打昭阳公主十年前香消玉殒，他如今已是二十有六，却仍旧孑然一身，未曾娶妻。
他在回廊转角处撞见我，脚步猛地顿住，仿佛被施了定身咒。
那一瞬间，我分明看见他眼中翻涌的震惊与难以置信，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巨石。
他大步流星地上前，竟连君臣之礼都忘了，那目光如刀刃般，寸寸剐过我的脸庞。
“你是谁？”待看清我眼底的陌生，他迅速恢复了理智，声音冷得几乎能掉出冰渣，
“你顶着昭阳公主这张脸，竟敢住进她的宫殿，窃取属于她的尊荣？”
我紧紧攥着袖口下的手指，强迫自己不露怯色，迎上他逼人的目光：“李将军，这乃是皇上的旨意，非我所愿。”
他嗤笑一声，那笑意未达眼底，尽是讥讽：“好，好得很。
你以为顶着这张脸，就能取代殿下？简直是东施效颦，令人作呕。”
他逼近一步，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，压低的声音里透着警告：“你最好安分守己。
若敢借着这张脸行任何不轨之事，玷污了殿下的清誉，我李亭序哪怕拼着这条命，也第一个不放过你。”
言罢，他猛然转身，大步离去，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屑给予。
我立在原地，只觉莫名其妙且心底生寒。
这人当真是痴情种，眼中只认死去的公主，竟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。
又不是我削尖了脑袋想进宫，我天生便长这副模样，只不过恰好与那位短命的公主撞了脸罢了。
宫里很快便派来了资深的嬷嬷教导我礼仪。
不出一月，我的一举一动便已学得有模有样，至少表面上挑不出错处。
但我敏锐地察觉到，这宫里的日子看似繁花似锦、烈火烹油，实则水面之下暗流涌动，危机四伏。
最先出事的，是替我整理衣饰的小宫女，名唤彩珠。
那日清晨，我从梦中醒来，习惯性地唤人。
推门而入的却是一个眼生的宫女，神色间难掩惶恐。
“彩珠呢？”我心中一沉，随口问道。
“回……回殿下，”那宫女的声音抖得厉害，“彩珠她……她昨夜失足，跌入了后院的枯井里，人……已经没了。”
我心头猛地一跳，一股寒意窜上脊背：“何时的事？”
“就……就在昨夜子时左右被人发现的。”
我当机立断，掀开锦被：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井边早已被侍卫围得水泄不通。
彩珠的尸身已被打捞上来，随意用一块白布盖着，只露出一只惨白、湿漉漉的手，那手却死死地攥着拳头，仿佛至死都不肯松开。
管事太监见我前来，忙上前阻拦：“殿下，人已经没气了。
您身娇肉贵，还是别看了，免得沾染了这腌臜晦气。”
我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只手上：“她手里拿着什么？”
管事太监无奈，只得走上前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掰开彩珠早已僵硬的手指。
一枚精巧的珠花叮当一声掉落在地。
那分明是我前日见她做事伶俐，看着顺眼，随手赏给她的。
我盯着那枚染泥的珠花，心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“子时落井，临死手里还紧紧攥着我赏的珠花？”我抬眼看向管事太监，语气森然，“你可知她近日有什么想不开的难处？”
“这……奴才不知啊。
彩珠平日里性子最是活泼，怎么看也不像是会自寻短见的人。”
“查。”我只冷冷吐出一个字。
然而彩珠之事尚未查出个子丑寅卯，另一件杀机便已接踵而至。
这日午后，阳光正好。
我正对镜梳妆，大宫女流萤满脸喜色地捧来一盒新制的胭脂：“殿下，这是尚宫局刚送来的『醉芙蓉』。
这颜色最是娇艳欲滴，听说还是先昭阳公主生前最爱用的呢。”
我接过那精致的瓷盒，轻轻旋开盖子。
一股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，但在那甜腻的香气掩盖下，我隐约嗅到了一丝极不和谐的刺鼻异味。
我自幼在市井摸爬滚打，为了讨生活，曾在药铺帮工，对气味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。
“等等。”我一把按住流萤欲为我试妆的手，眼神微眯，“这味道不对。”
流萤一愣，有些茫然：“不会吧殿下，这可是尚宫局进贡的极品……”
我没理会她，取下一根银簪，探入胭脂膏体深处。
片刻后取出，银簪尖端光亮如新，并无异样。
“不是常见的毒。”我蹙起眉头，小心翼翼地用小指甲盖挑了一点，凑近鼻尖仔细分辨。
那股若有似无的酸涩味……
“蚀肌草……”
脑海中闪过那个曾教我辨药的老大夫的脸，正是这个味道，错不了！
那是一种极为阴毒的草药，涂抹在皮肤上，起初并无异样，但日积月累，皮肤会慢慢红肿、溃烂，最终整张脸都会如烂桃般毁掉。
虽不致命，却足以让人生不如死。
我猛地看向流萤。
她吓得脸色煞白，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，浑身筛糠：“殿下明鉴！奴婢绝不敢有加害之心啊！”
“起来，没说是你做的。”我伸手扶起她，压低声音，“去，悄悄请王太医来一趟，切记，别惊动旁人。”
王太医乃是太医院的院判，年事已高，据闻他医术高明且为人最是谨慎。
他颤颤巍巍地仔细查验了那盒胭脂，得出的结论证实了我的猜测。
老太医额上渗出冷汗：“殿下，此物确掺了微量的蚀肌草汁液。
若是长期使用，容颜尽毁啊！幸得殿下嗅觉灵敏，发觉了端倪。”
“此事，依太医看，是谁的手笔？”我沉声问道。
王太医沉吟片刻，斟酌着词句：“尚宫局制作流程极为严密，能动手脚的环节不多。
送胭脂来的内监，以及经手过这胭脂的宫女，都有嫌疑。”
我当即命流萤去查今日经手胭脂的所有人。
然而消息传回，那个负责运送的小太监，午后便告了病假回房歇息。
待侍卫寻到他房中时，人竟已“暴毙”多时了。
线索就此彻底中断。
我抚摸着冰冷的桌面，心中一片荒凉。
这宫里的是非未免也太多了些，难道仅仅是因为我的到来，便引得各方势力如此忌惮？
皇帝得知这两桩事后，龙颜大怒。
当着我的面，发落了昭阳殿好几个“办事不力、护主不周”的管事和宫人，杖毙的杖毙，发配的发配。
随后，更是流水似的赏下更多奇珍异宝、绫罗绸缎。
他紧紧握着我的手，眼圈泛红，情真意切：
“永宁莫怕，有父皇在，定不叫任何人伤你分毫。
昭阳已经离朕而去，父皇绝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。”
他的关切和痛心，看起来是那般真真切切，不似作伪。
这日，一位衣着华贵、满头银发的老夫人在宫人的引导下前来“探望”我。
身边的宫人低声提醒，这是安城郡王妃，乃是先昭阳公主外祖家的长辈，从前与公主最为亲厚。
安城郡王妃拉着我的手，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着我，言语间十分慈爱：
“像，真像啊……孩子，在这宫里住得可还习惯？昭阳那孩子从前最爱吃御膳房做的桂花糖糕，每次都要偷偷藏一些在袖袋里……”
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昭阳公主生前的种种琐事。
喜好、习惯、甚至是一些不为人知的小动作。
但我能感觉到，她的目光却时不时地扫过我的双手、我的步态，以及我端茶喝水的姿势，带着审视与挑剔。
“昭阳她啊，最爱惜那一手丹蔻。
十指纤纤，如玉染朱砂，陛下当年还笑着打趣她，说『朕的昭阳一伸手，便是十朵小小的红梅』。”
老夫人叹息着，目光最终定格在我略显粗糙的指甲上。
“可惜啊，殿下你的指甲，似乎修剪得略短了些，也没染丹蔻，倒是有些过于朴素了。”
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。
我垂下眼睑，掩去眼底的情绪，作出一副温顺恭谦的模样：“劳老夫人挂心了。
永宁自幼在市井中长大，需做些粗笨活计养家，不喜留长甲，恐干活不便，让老夫人见笑了。”
她似乎觉得自己这话有些重了，或者是试探出了想要的结果，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：“好孩子，不说这些了。
在宫里好好的便是，陛下……他是真心念着昭阳啊。”
她走后，我摊开手掌，看着这双与这金碧辉煌的宫殿格格不入的手，心中冷笑。
我入宫不到三个月，贴身宫女离奇死亡，胭脂里藏着毁容的毒药，连郡王妃也来试探虚实。
昭阳殿的富丽堂皇之下，尽是涔涔寒意。
我越来越怀疑，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，真的仅仅是因为有人嫉妒我长得像一位死去的公主吗？
这日深夜，我难以入眠，在殿内独自徘徊。
目光无意间扫过墙壁上一幅《百鸟朝凤》图。
我突然发现，那只凤凰的眼睛似乎有些凸起，与周围的画布质感略有不同。
鬼使神差地，我凑过去用力一按。
扎扎——
轻微的机括声响起，一道极其隐蔽的暗门在墙壁上缓缓滑开。
它与墙壁严丝合缝，若非我误打误撞，恐怕住上一辈子也发现不了。
推开暗门，是一道蜿蜒向下的石阶，幽深的通道里透着股发霉的阴冷气息。
我顺着石阶往下走，墙壁上挂着几盏昏黄的长明灯，火苗幽幽跳动，如同鬼火。
待我看清这密室尽头的景象时，只觉头皮发麻，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。
密室中央，整整齐齐地并排摆放着七具水晶棺椁。
当我颤抖着走近，看清棺椁中之人的面容时，整个人如遭雷击。
七具棺椁，里面躺着七个早已失去生气的女子。
她们穿着颜色各异、款式不同的宫装，梳着不同年代的发髻，却都有着一张令人窒息的脸——
那是与我一模一样，也与那位昭阳公主一模一样的脸。
从最左边那个穿着十年前流行宫装、尸身已有些干瘪的女子，到最近一个妆容鲜亮、仿佛刚刚睡去的少女，整整七个！
我踉跄着后退，双腿发软，几乎站立不稳。
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，死死扼住了我的咽喉，让我无法呼吸。
就在这时，最靠里的那具棺椁旁阴影里，一个蜷缩的身影忽然动了动。
我这才惊觉，这死人堆里，竟然还坐着一个活人！
那是一个头发花白、衣衫褴褛的疯妇人。
她缓缓抬起头，借着昏暗的灯光，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依然能看出轮廓的脸——那张脸，竟也与我别无二致！
她浑浊的眼珠盯着我，先是愣了愣，随即发出一阵低低的怪笑。
笑声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，越来越大，最后变成了癫狂的嘶吼。
笑着笑着，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她枯瘦的脸颊滑落。
“哈哈哈……第八个，恭喜你啊，第八个。”
她歪着头，眼神诡异地盯着我，像是看着一个已死之人：
“你来啦？你来猜猜看，这些『昭阳』，为什么都被关在这里？又为什么……都还『活着』？”
我浑身冰冷，如坠冰窟，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我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，嗓音沙哑得可怕。
那妇人止住了笑，枯瘦如鸡爪的手指轻轻划过身边的水晶棺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：“为什么？因为『她』需要啊。”
她缓缓抬起手，指向密室的最深处。
那里被浓重的阴影笼罩着，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轮廓。
“需要……什么？”
“需要新鲜的、年轻的、像她的皮囊……需要陪伴啊！”
妇人吃吃地笑起来，眼神飘忽不定，
“皇上舍不得她，舍不得他的昭阳一个人在地下孤零零的……所以，找来我们这些替身，放在她身边……让她看着，玩着……”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，像被勾了魂一般，一步步走向那深处的阴影。
那是一座巨大的冰棺，材质晶莹剔透，散发着凛冽的寒气，比外面那些水晶棺椁不知珍贵多少倍。
透过厚厚的冰层，我看见里面躺着一个穿着正红色凤穿牡丹宫装的绝美少女。
她的容貌……与我们一般无二。
脸色苍白如纸，却在秘法的维持下，保持着死前那一刻的容颜，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。
这才是昭阳公主。
真正的昭阳公主。
而在她那巨大的冰棺周围，还空着好几个位置，仿佛在虚位以待。
原来，那位所谓的慈父，他的思念竟是如此扭曲而恐怖。
他不仅四处搜罗替身，甚至将亲生女儿的尸体用秘法保存，不让其入土为安。
然后找来一个个活生生的女子，囚禁在此，甚至制成标本，只为陪伴这具冰冷的尸体。
我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，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。
逃！必须马上逃离这个地狱！
我猛然转身，想要冲上石阶。
然而，回头的瞬间，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。
本该在寝宫安睡的皇帝，此刻正悄无声息地站在密室的入口处。
昏暗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，投下一片阴翳。
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但那双眼睛，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。
他的目光越过我，温柔而痴迷地落在冰棺中那个红衣少女的身上。
他缓缓走过来，伸出手，隔着冰棺抚摸着里面的人，声音缱绻深情，字句却如诛心利刃：
“昭阳，你看，父皇又给你找来新玩具了。
这个，你喜欢吗？”
那疯妇人还在角落里发出若有似无的低笑，如同来自地狱的伴奏。
我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，血液直冲脑门，耳边全是嗡嗡的轰鸣声。
新玩具。
原来我们这八个有着相似容貌的人，在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眼里，从来都不是人，甚至不是替身，仅仅只是取悦亡灵的玩物。
皇帝终于将目光移到了我的脸上。
那里面再也没有了方才对待昭阳公主时的温柔，只剩下一片令人胆寒的冷漠与死寂。
“你很聪明，比前面七个都要聪明。
居然能找到这里。”
他一步步逼近，语气惋惜，“只是可惜，聪明人往往活不长久。
有时候，糊涂一点，反而是福气。”
死亡的阴影当头罩下。
我强迫自己稳住颤抖的双腿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利用疼痛换取片刻的清明。
恐惧到了极点，反而生出了一股破釜沉舟的孤勇。
“陛下，”我迎上他的目光，声音虽颤却清晰，“昭阳殿下若在天有灵，看到您如此『厚爱』，看到这满室因她而死的无辜冤魂，她真的会开心吗？”
皇帝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，周身杀气暴涨：“放肆！你懂什么？朕与昭阳的父女之情，岂是你这种低贱之人能妄加揣测的？”
“臣女不敢揣测天家亲情，”我垂下眼帘，脑中飞速运转，寻找着那一线生机，
“只是臣女觉得，若殿下知道父皇因过度思念而劳神伤身，甚至造下杀孽，她在九泉之下恐难安息。
臣女虽身份低微，但既蒙皇上错爱，封为公主，愿尽己所能，代替殿下承欢膝下，以慰圣心，做一个会说话、会笑、能为您解闷的『昭阳』。”
我必须展现出我作为“活人”的价值。
比起这一屋子冰冷的尸体，一个鲜活的、能提供情绪价值的“替代品”，或许是他此刻更需要的。
皇帝盯着我，那目光如同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。
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，令人窒息。
我像一个等待被宣判死刑的囚徒，每一秒都无比漫长。
角落里的疯妇人也停止了低笑，蜷缩回阴影里，似乎也在屏息等待这一场好戏的结局。
“承欢膝下？”皇帝玩味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“你倒是会说话。
比起前面那些只知道哭闹求饶，或者一味拙劣模仿的蠢货，你确实有趣些。”
他再次转头看向冰棺，指尖留恋地划过冰面：“昭阳小时候，也总喜欢说些俏皮话逗朕开心……”
他是在透过我，看他死去的女儿？还是在权衡利弊？
良久。
“好，”他忽然转过身，目光变得锐利如刀，“朕就给你这个机会。
滚回昭阳殿去，做好你的『永宁』公主。
若你能让朕感受到一丝昭阳还在的慰藉，朕保你一世荣华富贵。
但若不能让朕满意……”
他的目光冷冷扫过那七具水晶棺，未尽之语，不言而喻。
“是，臣女……永宁，谢皇上恩典。”我深深低下头，掩盖住眼底的劫后余生。
临走时，我深深看了一眼那个疯妇人。
我想，她大概就是这些水晶棺的守墓人，也是我未来的镜像。
但我没敢多问一句。
在这深宫之中，多嘴便是催命符。
回到昭阳殿，我的待遇不降反升，更胜往昔。
皇帝似乎真的想从我身上找到女儿活着的影子。
赏赐越发频繁，金银珠宝如流水般送入殿中。
偶尔深夜，他也会召我说话，问些民间趣闻。
有时，他会让我品评书画，据说这些都是昭阳公主生前最为喜爱的。
我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。
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动作都在刀尖上跳舞。
既要让他觉得“像”，让他产生移情作用；又不能让他觉得我在刻意模仿而心生厌烦，觉得我虚假。
我心里比谁都清楚，这座看似华丽的宫殿，实则是一座巨大的坟墓。
皇帝的眼线无处不在，我就像一只被精心饲养的祭品，随时可能被端上供桌。
我必须找到破局之法。
单靠我一人，早晚会步那七个女子的后尘。
我想到了李亭序。
他是昭阳公主的未婚夫，对公主用情至深，且手握重兵，在朝中颇有影响力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对皇帝这种收集替身的行为，定然深恶痛绝。
否则，他当初第一次见我时，也不会说出那番狠话。
他或许是这深宫里，唯一可能与我目标一致，且有能力帮我的人。
但想要私下见到他，难如登天。
他似乎有意避开我，不愿再见我这张脸。
两个月后，机会终于来了。
一次宫宴结束后，我借口酒醉头晕，支开了随行的大批宫人，只留心腹在远处把守，在御花园的九曲回廊处，成功拦住了他的去路。
“永宁公主。”他被迫停下脚步，面无表情地行礼，语气疏离至极，仿佛多看我一眼都会脏了他的眼。
“李将军，”我深吸一口气，挥退左右，直至四周无人，才直视着他的眼睛，单刀直入，“我见到了七个『昭阳』。”
李亭序原本冷硬的身躯猛地一僵，霍然抬头，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惊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。
“就在昭阳殿的密室里，藏着七个长得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子。
有的已经死了十年，有的刚死不久。”
我压低声音，语速极快，生怕被人听去，“还有真正的昭阳殿下，她没有入陵寝，而是躺在冰棺里！
皇上他把我们，甚至把殿下的遗体，都当作了满足他私欲的玩具！”
李亭序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，整个人如遭雷击。
“你怎敢……怎敢窥探陛下私密，又怎敢如此污蔑殿下与陛下的父女之情？！”
李亭序果然迂腐。
我忍着手腕的疼痛，冷笑道:“李将军，自欺欺人有意思吗？你敢说你没有早就怀疑？
所以你才如此厌恶我，因为我的存在，本身就在证明昭阳公主死后不得安宁。”
他像是被戳中了痛处，松开了手，眼中情绪翻涌。
“告诉我，李亭序，”我逼近一步，“你想让昭阳殿下永远被困在冰棺里，被这些替身环绕，不得入土为安吗？
你想让下一个，下下一个『琦黛』继续出现，直到填满那密室所有的空位吗？”
他低头痛苦地思索着，再抬头，眼底多了几分清明。
“你想要我做什么？”
“找出真相，结束这一切。
让该安息的安息，让该自由的自由。”
我看着他，知道这把火已经点燃。
“首先，我要知道昭阳公主真正的死因。”我压低声音，“宫里记载是急病，但我不信。”
李亭序沉默片刻，终于开口：“十年前的上巳节，昭阳去京郊踏青，回来后就一病不起，三日便薨了，太医说是染了时疫。”
“踏青？都有谁同行？”
“安城郡王妃，还有几位世家女眷。”他顿了顿，“陛下当时雷霆震怒，处置了当日所有随行侍卫和宫人。”
安城郡王妃?那个拉着我的手回忆往事的慈祥老夫人。
“那时昭阳公主，可有什么异常？”
李亭序眼神一暗：“殿下回来后，曾与陛下大吵一架，具体缘由无人知晓，那时我已奉命离京办差，回来时灵柩已入皇陵。”
皇陵？那冰棺里的又是谁？我心头寒意更甚。
“李将军，”我直视着他，“你亲眼看见她入殓了吗？”
他脸色煞白：“没有，陛下说，殿下染的是恶疾，恐传染，未许开棺。”
一切都对上了。
所谓的急病，封闭的棺椁，迅速的下葬。
皇帝从一开始，就没想让女儿入土为安。
“帮我查两个人，”我快速说道，“安城郡王妃，还有太医院院判王太医，小心些，别打草惊蛇。”
李亭序深深看了我一眼：“你究竟是谁？”
“一个不想变成第八具水晶棺的人。”我迎着他的目光，“将军，我们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皇帝来昭阳殿的次数渐渐多了，我更加如履薄冰。
“昭阳小时候，最怕打雷。”一次雷雨夜，他眼神悠远，“每逢雷雨天，总要抱着她的小枕头，跑来朕的寝殿，挤在朕身边才能安睡。”
我轻声道：“女儿家总是怕的，不过有父皇在，便觉得安心了。”
这话取悦了他。
他脸上露出温柔的神色：“是啊，朕会告诉她，『昭阳别怕，父皇是天子，雷公电母也要听朕的』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窗外电闪雷鸣，语气又变得诡异：
“可惜，后来她不怕了，不仅不怕，还喜欢在雷雨天跑出去，说要看闪电划破天际的样子，就像她死前那一晚一样。”
他是在怀念，还是在试探？
“殿下……天真烂漫。”我斟酌着词句。
皇帝转过头，问道：“你不怕吗？永宁。”
我稳住心神:“怕，但比起雷电，永宁更怕让父皇失望。”
我对他露出个笑容：“父皇说过，会保护永宁的，不是吗？”
皇帝凝视着我，也缓缓露出一个笑容：“当然，朕会保护你，就像保护昭阳一样。”
那笑容里，没有温度。
李亭序那边的调查进展缓慢。
安城郡王妃深居简出，几乎不见外人。
王太医更是口风极紧，关于昭阳公主的旧事，一个字都不肯多说。
直到半个月后，边境传来急报，有外族叩关，军情紧急。
李亭序作为靖安侯世子，被皇帝紧急召见，不日即将领兵出征。
他出征前，我们冒险在宫中的藏书楼见了一面。
“我离京后，你万事小心。”他眉头紧锁，“安城郡王妃那边，我的人只查到，在昭阳去世前半年，她曾频繁入宫，与陛下密谈。
而王太医的独子，在昭阳去世后不久，就被调任去了富庶的江南任职，官升三级。”
密谈，破格升迁。
这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。
“还有这个，”李亭序从怀中取出一个已经褪色的香囊，上面修着向阳花
“这是昭阳……最后那次踏青前，派人送给我的，她说是在京郊一家不起眼的绣庄看到的，觉得这花有意思，像太阳。”
我接过香囊，仔细端详。
针脚稚嫩，不像是宫廷制品。
“我查过那家绣庄，早在昭阳去世后没多久，就毁于一场大火，店主一家葬身火海。”
又是灭口。
线索似乎都指向了昭阳公主死前的那次踏青，指向了安城郡王妃。
而皇帝，显然是知情者，甚至是主导者？
“陛下他对昭阳，”我犹豫着开口，“究竟是怎样的感情？”为何一边如此疯狂地思念，一边又似乎掩盖着真相。
李亭序痛苦道：“陛下对殿下，宠溺入骨，但也控制欲极强。
殿下长大后，渐渐有了自己的想法，尤其是……在婚事上。”
他没有深说，但意思已经明了。
“这个香囊，能留给我吗？”
李亭序点了点头：“小心保管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，带着沉重的托付：“等我回来。”
李亭序离京后，皇帝因为边关战事而焦躁。
来昭阳殿时，时常心不在焉，有时又会突然盯着我，眼神空洞。
那个密室里的妇人，开始出现在我的梦里。
她总是重复着那句话：“你来猜猜看，为什么我们都还『活着』？”
为什么是活着？
如果只是作为陪伴尸体的玩具，死了做成标本，不是更能长久保存吗？
除非，“活着”本身，对皇帝和冰棺里的昭阳，有某种意义。
我再次冒险，一个午后，借口要查找几本失传的琴谱，进入了皇宫的藏书楼。
我想找些医书翻看。
我找到了一些医书，还有零散的脉案记录。
脉案记录的署名是王太医。
我迅速翻阅起来。
大部分记录都无关紧要，直到我看到其中一页，上面记载着一种罕见的离魂症。
“思虑过甚，神魂不稳，偶有离体之象，需以至亲血脉为引，辅以南疆秘术，固魂定魄。”
至亲血脉为引？南疆秘术？
我继续翻找，又找到几张零散的脉案，上面记录的症状。
心悸、多梦、幻视幻听，而就诊的人，记录的是一个“安”字。
安城郡王妃？
我四处查看，最后发现一处暗格，暗格深处，有一本册子。
我如获至宝。
里面竟是皇帝的字迹。
记录着他遍寻天下名医、方士，寻找让死人“复生”的禁术。
用至亲之人的“生机”温养尸体，保持不腐。
寻找命格相合、容貌相似的“容器”，以她们的“生气”，试图唤醒沉睡的亡魂。
“第七个容器，生机已绝，不堪再用，昭阳眉睫微动，此法或可行。”
“安氏献计有功，然知情太多。”
“第八个，眉眼最似，生机亦最旺，或可成最后之引。”
最后之引？
我猛地合上册子。
原来如此。
我们这些替身，不仅仅是玩具，还是祭品。
皇帝要用我们的“生机”，来喂养他女儿那具不腐的尸体，妄图使她复活。
而安城郡王妃，是帮凶。
不对，感觉还是哪里不对。
如果只是需要生机，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，寻找容貌如此相似的人？
仅仅是因为皇帝的完美主义？
我拿着那本致命的册子，正准备离开，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：
“永宁公主，真是好学，竟找到此地来了。”
我浑身一僵，缓缓回头。
王太医揣着手，站在楼梯口，脸上挂着慈和的笑容。
“王太医。”我迅速将册子塞入袖中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，“本宫闲来无事，想找几本孤本琴谱，不想竟迷了路。”
王太医缓步上前，扫过暗格方向，笑道：“公主殿下金枝玉叶，若是想寻琴谱，老臣可代为向陛下请示，去皇家书库寻觅。”
他挡住了下楼的去路。
“不必劳烦王太医了。”我试图从他身边走过，“本宫这就回去。”
王太医却侧身一步，再次拦住，压低了声音：“公主殿下，老臣奉劝一句，有些东西，知道得越多，死得越快。
陛下对您恩宠有加，您何必自寻死路呢？”
他在威胁我。
我看着他：“王太医是聪明人，应当明白，一荣俱荣，一损俱损的道理。
您当年参与了昭阳殿下的事，以为陛下会永远记得您的『功劳』吗？安城郡王妃，就是前车之鉴。”
王太医脸色微变，眼神闪烁。
我继续加码：“太医的独子，如今在江南可好？若是陛下知道，他父亲手里还留着些不该留的东西……”
“你。”王太医眼底慌乱，低声道，“公主想知道什么？”
“昭阳公主，究竟是怎么死的？那『离魂症』和『南疆秘术』，又是怎么回事？”
王太医沉默片刻，开口：“昭阳殿下，并非急病。
她是中了毒，一种来自南疆的奇毒『梦萦』。”
“中毒？谁下的毒？”
“是是陛下。”王太医闭上眼，脸上露出痛苦之色，“陛下他无法接受殿下日渐疏远，更无法接受殿下欲与李将军解除婚约，
远走江湖他本想用『梦萦』控制殿下心神，让殿下重新变回那个依赖他的小女孩，谁知剂量失控。”
我震惊，竟然是皇帝亲手毒死了自己的女儿。
因为那变态的控制欲。
“那离魂症……秘术……”
“那是陛下无法接受自己的过失，找来南疆巫师，巫师说殿下魂魄受创离体，需以至亲血脉温养肉身，
再以命格相合、容貌相似之人的『生机』为引，滋养魂魄，或有重聚之日，那些女子，便是『生机』的容器。
陛下用自己的血温养殿下尸身，再用秘术，抽取那些『容器』的生机，注入殿下体内……”
所以需要容貌相似，是因为命格相合？
还是因为皇帝偏执地认为，只有这样，召回的才是他完整的女儿？
所以那妇人还活着，是因为皇帝还需要她用南疆秘术，来操作这邪恶的仪式？
而我是第八个，也是最后一个。
因为皇帝认为，我的“生机”，或许足以完成这最后的“唤醒”。
“那个密室里的妇人，是谁？”
“是当年那个南疆巫师的弟子，也是安城郡王妃找来的人，陛下留她性命，是为了维持秘术。”
一切都清楚了。
“今日之事，你若泄露半句……”我盯着王太医。
“老臣不敢，老臣什么都不知道。”王太医连忙躬身。
我不能完全信任他，但现在必须稳住他。
我快步离开藏书楼，袖中的册子沉甸甸的。
刚回到昭阳殿，流萤就面色惶恐地迎上来：“殿下，安城郡王妃殁了。”
我心头一跳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“说是昨夜突发心疾，没了。”
灭口。
果然来了。
皇帝开始清理知情人了。
当夜，皇帝驾临昭阳殿。
“永宁，过来。”他朝我招手。
我走近。
他伸出手，抚摸着我的脸颊。
“像，真像，连眼神，都越来越像了。”他喃喃自语，“昭阳小时候，也是这样看着朕，后来她就变了。”
他的手指缓缓下滑，捏住了我的下巴。
“你不会变的，对不对？你会永远陪着父皇，做朕的昭阳。”
他的眼神开始涣散，带着执念。
“父皇，”我强忍着恐惧，放柔了声音，“永宁会陪着您。
只是永宁近日总觉心神不宁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，去一个地方。”
皇帝的手一紧：“什么地方？”
“好像是殿下以前住的地方深处……”我引导着他，“有一种很熟悉，很温暖的感觉。”
皇帝的眼睛瞬间亮了，开始激动起来。
“你感觉到了？你果然能感觉到，昭阳……是昭阳在呼唤你，她的魂魄，认可了你。”
他放开我，来回踱步：“时候到了，时候终于到了，巫师说过，当容器能自发感受到本体的召唤，便是魂魄重聚的最佳时机。”
他转向我，眼神狂热得吓人：“走，跟朕去一个地方，去见昭阳，很快，你们就能合二为一，朕的昭阳，就能彻底回来了！”
他拖拽着我，走向昭阳殿深处。
走向那个密室的方向。
密室最深处，那具冰棺散发着森森寒气。
那个妇人此刻穿戴整齐，站在冰棺旁，面无表情，眼神空洞。
看到皇帝拉着我进来，她机械地行了一礼。
“开始吧。”皇帝迫不及待地命令道，目光死死盯着冰棺里的红衣少女，“昭阳，父皇很快就能让你醒过来了。”
老妇人看向我，伸出手，手里拿着一个黑色陶罐和一把匕首。
“陛下，需以容器心头血为引，混合陛下至亲之血，绘下聚魂符文，再辅以秘术，将容器生机尽数渡给殿下。”
心头血？生机尽数？
这是要我的命。
皇帝毫不犹豫地接过匕首，走向我。
“乖永宁，别怕，很快就好，为了昭阳，这是你的荣幸。”
在匕首落下的瞬间，我抬起手，用尽全身力气，将李亭序给我的那个向阳花香囊，掷向冰棺。
“陛下，你看，昭阳殿下流泪了。”我尖声叫道。
皇帝动作一僵，回头看向冰棺。
在他分神的刹那，密室入口处传来一声巨响。
石门被生生撞开。
一身戎装的李亭序，手持长剑，出现在门口。
他身后有数十名精锐的亲兵。
“陛下，住手。”李亭序厉声喝道，目光扫过密室内的景象。
“李亭序？”皇帝又惊又怒，“你不是在边关？你敢擅闯禁宫？”
“臣若再不回来，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陛下行此逆天之事，残害无辜，让殿下死后不得安宁吗？”
李亭序一步步逼近，声音沉痛愤怒，“陛下，收手吧，昭阳殿下已经死了，十年前就死了。”
“不，她没有。”皇帝指着冰棺，“她只是睡着了，朕能救活她，只要用了这最后一个容器……”
“你看清楚。”李亭序怒吼一声，剑尖指向冰棺，“那里面躺着的，不过是一具用药物和邪术维持不腐的尸体，根本不是殿下，
真正的殿下，若在天有灵，看到您为了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，看到这满室的牺牲品，她会何等心痛，何等憎恨您这个父亲。”
“你胡说。”皇帝被彻底激怒，挥着匕首就向李亭序刺去。
李亭序侧身避开，轻易夺下匕首，将他制住。
“陛下，您醒醒吧。”
“放开朕，朕是天子，朕命令你放开。”皇帝拼命挣扎，双眼赤红。
制住皇帝后，李亭序立刻看向我：“你没事吧？”
我摇了摇头，心有余悸。
这时，那个一直沉默的老妇人，却突然发出了诡异的笑声。
她看着被制住的皇帝，又看看冰棺，最后目光落在我和李亭序身上。
“没用的，仪式已经开始了，陛下的血，容器的血，都已经沾上了『梦萦』的引子，停不下来了……”
她举起那个黑色陶罐，摔在地上。
陶罐碎裂，一股异香瞬间弥漫开来。
“你做了什么？”李亭序厉声问。
老妇人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：“陛下，他早就中了改良后的『梦萦』，
依赖至极，而这位公主殿下，身上也早已被下了引子，如今引子激发，陛下会彻底疯狂，而容器，她的生机，会被强行抽取，献给冰棺，哈哈哈哈……”
皇帝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，眼神变得混乱狂乱。
力大无穷，几乎要挣脱束缚。
我也感觉到股力量在抽取我的生命。
四肢百骸传来剧痛，眼前阵阵发黑，软倒在地。
“琦黛。”李亭序脸色大变，想要过来。
“别管我……阻止她……”我艰难地指向那个妇人。
李亭序对亲兵下令：“看好陛下。”
随即提剑冲向那老妇人。
妇人并不反抗，只是疯狂大笑：“晚了，都晚了，秘术反噬，所有人都要死，为安城郡王妃陪葬，为我师父陪葬。”
她咬破了口中的毒囊，鲜血从嘴角溢出，倒地身亡。
皇帝也挣脱了亲兵的束缚，扑向冰棺，嚎啕大哭：“昭阳，我的昭阳，父皇这就来陪你，这就来……”
他捡起地上的一块陶罐碎片，狠狠划向了自己的脖颈。
鲜血喷涌而出，溅满了冰棺。
“陛下。”
一切都发生得太快。
李亭序冲到我身边，将我抱起：“坚持住，我带你出去。”
我靠在他怀里，感觉视线越来越模糊。
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。
醒来时，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。
“你醒了？”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。
我转头，看到李亭序坐在床边。
“这里是……”
“靖安侯府别院。”他低声道，“宫里已经料理干净了。”
“皇帝？”
“陛下驾崩了，对外宣称,是突发恶疾,薨逝于昭阳殿。”李亭序沉重道，“那间密室,连同里面的一切，都已付之一炬。”
付之一炬,那七个“昭阳”,那具冰棺，那十年的偏执与疯狂，都化为了灰烬。
“你……”我看着李亭序,他兵逼宫禁，虽是为了救人，但……
“边关⼤捷,我提前秘密回京述职，听闻宫中有变,才不得已闯入。”
他解释道,“先帝无⼦，宗室已议定,由年仅七岁的平王继位，太后垂帘，朝局,暂时稳住了。”
他必然省略了其中的⾎雨腥风和政治博弈。
“那我……”
“『永宁公主』因哀伤过度，已追随先帝去了。”他看着我，“从今往后，你是⾃由的。”
这三年来东躲西藏,入宫后如履薄冰,我几乎忘了自由的滋味。
“你为什么救我？”我问他,“只是因为看不惯皇帝的作为吗？”
李亭序沉默了⽚刻,从怀中取出那个烧焦的向阳花⾹囊。
“因为你说得对,昭阳若在天有灵，绝不会希望看到那样的事情发生。
她是⼀个那样向往自由、⼼地善良的人。”
他摩挲着香囊，低声道：“也因为我答应过她，会保护她所在意的一切,你⻓得像她,这并非你的过错,你不该成为她死亡的延续。”
他救我,是为了昭阳，也是为了他自己⼼中的道义。
“谢谢你。”我轻声道。
他摇了摇头：“你⽇后，有何打算？”
“我……我想离开京城，找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⽅,重新开始。”
李亭序点了点头：“也好,我会为你安排新的身份，盘缠路引,保你余⽣无忧。”
⼀个月后，我坐上了离开京城的⻢车。
新的⾝份，新的名字，一笔⾜够我安稳度日的钱财。
马⻋驶出城门的那一刻，我掀开车帘，回望那巍峨的皇城。
昭阳公主，琦黛,永宁公主……那些名字和身份，都随着那场大火，烟消云散了。
【全文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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